摘要:沉浸式戏剧观演以其新的观演关系、身临其境的观演体验而受到戏剧领域的关注。21世纪以来,舞台虚拟技术飞速发展,而帕梅拉·霍华德以低科技手段营造的特定场域空间演出似乎也有一种魅力,将观众拉入沉浸体验的状态中。本文就帕梅拉·霍华德的舞台艺术为例,对特定场域戏剧中沉浸体验的内涵与视角、生成原因、体现三个方面进行分析,并思考其启示意义。
关键词:特定场域戏剧;帕梅拉·霍华德;沉浸体验;环境戏剧
一、戏剧沉浸体验的内涵和视角
“沉浸”一词有较为渊远的历史,唐代文学思想家韩愈《进学解》中有“沉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1]将其用来描述在文学艺术中的熏陶和浸染;明代归有光《吴山图记》中则有“太湖汪洋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峰沉浸其间,则海内之奇观矣。”[2]更侧重于形容描述对象被浸没、包围的状态。在现代汉语中,“沉浸”指浸入水中,常比喻处于某种境界或思想活动中,指全神贯注于某种事务,与英语中的“immerse”意义相近,都是用来形容某种精神状态的进入,或者两种存在之间被包裹、包含的空间关系。
人会受到所在环境及环境关系的推动或制约,因此戏剧情境的建构一直是戏剧创造的核心问题之一,戏剧家们也逐渐关注到可以将戏剧情境从演出空间向观众空间延伸,这会影响到观众置身于观演空间中的具身感受。观众是戏剧观演活动中的必要组成部分,戏剧的沉浸体验也更加重视观众即戏剧接受者的视角。丁罗男教授在《“后剧场”与中国文化语境》中提到,欧美戏剧近半世纪来的两个重要转向“一是以文学为中心转向以剧场为中心;二是从演出者的叙述与阐释转向观众的接受与解释。”[7]对观众沉浸体验的重视,也正是戏剧艺术转向的体现。
二、特定场域演出中沉浸体验生成的原因
帕梅拉·霍华德[10]是英国著名舞台美术设计师、导演,荣获大英帝国勋章,她的人物造型和场景设计的手绘生动且极具个人风格,但她在特定场域演出中同样具有卓越的成就。她自2000年开始从事特定场域演出的导演和舞台空间设计工作,她说,“我想展现故事的每个细节,我要做的就是去寻找讲述故事的方法。”她将自己发掘的演出地点称为 “未被爱而被遗忘的地方”,将这些废弃的场所、剧院、博物馆重新布置后再次介绍给观众,重新为之赋予观演的魅力和意义。
值得注意的是,帕梅拉·霍华德被称为“低科技女王”,她常引用的戈登·克雷的话“一个设计师不仅要用眼和手,还要用脚去设计”,她不喜欢在演出中加入 “科技手段”,而喜欢用身体去丈量、感受、表达真实的空间;她坚持用生活中最朴实、最原本的材料营造戏剧空间。著名艺术家大卫·霍克尼曾送给她一支铅笔,说:“这是一把你用来和新世界战斗的剑,你要保持的就是常使你的笔尖尖锐,然后用另一头的橡皮擦去你不想要的东西。”也就是说,她并不通过高科技手段去调动观众的感官体验,但这并不意味着观众会在她的作品里失去沉浸体验。
二是在于对观众感官的调动。帕梅拉·霍华德教授曾经说过自己在布莱希特身上学到的“再多的准备在观众面前都不算多,再微小的事情在舞台上都能创造美”,她总是试图将旁观者拉入到自己的戏剧空间内,也扮演一个角色;她也更愿意将戏剧的解释交还给观众,给予观众更多的参与和诠释的权力,她认为,戏剧要给观众留悬念,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和盘托出,这与罗伯特·威尔逊这位实验戏剧大师所说的“戏剧应当给观众一种自由,让他们自由地思考、自由地想象。”是趋向一致的,与中国传统美学中的“意蕴”的追求也具有相通之处。观众对戏剧的思考和参与需要身体的反应和调动,需要自由控制自己的行为并得到动作反馈,因此也容易进入沉浸状态。
基于以上两点,帕梅拉·霍华德的特定场域演出中通过生命体验的共鸣,激发观众的审美感受,进而使观众参与对戏剧的阐释与接受,在形成沉浸体验的同时深化演出的意义。
三、帕梅拉·霍华德特定场域演出中沉浸体验的体现
演出环境带来的沉浸体验
2016年1月27日,由帕梅拉·霍华德导演的音乐会《开往明日的末班车》(Last Train to Tomorrow)在英国奇切斯特大教堂演出(图1),以纪念“大屠杀日”,演出讲述了尼古拉斯·乔治·温顿爵士在二战期间拯救犹太儿童的故事。不同种族、不同年龄的观众在基督教堂这种充满了宗教意味的忏悔和救赎的环境中,听孩子们吟唱战争中幸存者的史诗,感受生命的希望,并对人生价值、历史和现实进行思考。
罗伯特·威尔逊说:“艺术家不是历史学家,而是像诗人一样重新塑造历史,将他所处时代围绕着各种神灵的群体观念和联想加以发挥,为这些神话人物编造出另一个故事。”帕梅拉·霍华德正是这样的故事缔造者。观演过后有观众评论道:“在演出中,我感到兴奋,感动,印象深刻,震惊并满足。所有事情都像上了发条一样前进,而这部剧让我们感受到平时看不见的东西。”;“我已经从事了30年的儿童教育工作,但我从未感受过他们每个人都这么专注而纯粹的状态!唯一遗憾的事情是这个演出只有一次。”;“这是一个让人心酸而印象深刻的夜晚,我从中获得了很多思考。”;“我像是亲眼见到了大屠杀幸存者的回忆画面”……这些观众的体验离不开这所始建于11世纪的教堂带来的环境氛围,高耸入云的穹顶带来的崇高感,让观众感受信仰的力量。

▲图1 《开往明天的末班车》剧照
2016年9月,帕梅拉·霍华德导演的《今晚在展览馆——查理·卓别林》(Tonight at the Pavilion… Charlie Chaplin)在英国赛尔西小镇里一个始建于维多利亚时期的电影博物馆里演出(图2),这里也是查理·卓别林曾经生活过的工作室,为纪念卓别林创造《小流浪汉》的一百周年,这是她参与的“艺术与城市复兴”的项目,她认为“在一个未被爱而被遗忘的建筑中创造艺术,可以为旧空间带来新的生命。”她将演出环境设置为一间服装道具店的样式,在其中融入了卓别林的无声电影片段,并加入了现场钢琴伴奏,在同一个生活空间内,再现了卓别林的一生,给观众呈现了那个默片电影传奇人物和他的黄金时代。


“从头到尾都是极致的享受,这个地方到处都是历史宝藏,这个建筑使得对卓别林一生的叙述动人且令人信服。”;“令人惊叹的地方上演的一出完美的戏!”; “所有的气氛都是由那台闪闪发光的钢琴营造的,表演中对电影片段的致敬也直接唤起了我对卓别林的回忆。”;“卓别林就生活在这样一个充满历史和宝藏的空间里,他的小流浪汉永远和我们同在!”“即使不会看无声电影也能看懂这部剧,我理解了为什么卓别林会被称为娱乐领域的天才。”……从评价中看到,很多观众对演出环境的印象深刻,更突出了演出氛围的整体感受,缩短了与卓别林的历史距离,获得“身临其境”的沉浸体验。
观演空间关系带来的沉浸体验
帕梅拉·霍华德认为“舞台设计不仅仅是视觉艺术,更需要具有导演意识。”她导演的空间不仅在于台上,更在于台下,她使观看和演出空间融合共享,让观众更近距离地感受演出气氛。2011年在布拉格的拉法布里卡当代艺术中心上演的的室内音乐剧《婚姻》(The Marriage)(图3),讲述了20世纪末,一个年轻的俄罗斯犹太血统的女人来到纽约,想寻找一个美国人做如意郎君,来改变自己的移民身份,但婚姻介绍人给她介绍的都是一个又一个老俄罗斯移民。霍华德想营造“即使生活在新世界但依旧无法摆脱旧世界影响”的情境,因此她将俄罗斯家庭的旧家具和旧物品都原封不动地实现在舞台上,还原了美国俄罗斯移民内心真实的生活,布景之间的组合成为不同的演出场景,在较为狭长的展区中,像一幅幅连环画,贯穿了这场荒唐的寻觅婚姻的始终,更增加了其讽刺意味。她将观众座位放置在中央展区,而表演区域在观众的两边,演员在观众间穿梭,让观众成为了婚礼现场的宾客;观众区后方的乐队和指挥也是参与演出的角色,他们的区域被装扮成了婚礼蛋糕,寓意着理想的婚姻永远不可能实现。观众评论有“我根本没有办法注意到从演唱到台词的转换,一切都发生的太过自然”;“在一个小空间里演唱歌剧的想法实在太棒了,可以近距离地看到演员的表演”;“没有舞台的空间将观众和演员紧密连接在一起,观众很容易就被代入到有趣的情节中去”;“我能清晰地看到布景中数不清的生活细节,这让我感到他们是真实存在过的。”……


▲图3 《婚姻》模型设计图和剧照
2014年《旅程的尽头》(The End of the Journey)(图4)在另一个“未被爱而被遗忘”的场所演出,帕梅拉在其中重现了一战世界,她巧妙地利用了一处废弃的庭院空间,在里面设置了战壕、粮仓、马厩、工厂等不同的演区,观众在演区中穿行,深度感受战争中的人们的惶恐、憧憬、死亡和担当,观众评价到“这是一次感人而独特的经历,我从未经历过一战,但关于它的一切在这里都随处可见”;“我能感受到战争开始之前他们各自不同的生活经历。妇女从生活和家庭的角色中走出来,像男人一样参与战时工作;军官们对普通士兵的生活一无所知;士兵们惧怕战争,但又坚信未来的美好……有些人与他们的父辈一样,永远长眠于地下,而那些幸存下来的,也永远都回不到曾经的生活了。”;“我以为我对一战有些了解,但事实上,我对老鼠,马粪,尸体,对真实的历史一无所知。”;“我能感受到自己在战壕里,在不断的枪声中煎熬了几个小时,我感觉仿佛拥有了角色的视角,甚至能感觉老鼠从一堆堆沙袋中落在我腿上。”; “这部作品比帝国战争博物馆、比书中的历史更具有空间感和真实性,也更具有教育意义。”;“我朋友说,演出结束后他坐了一个小时,才从表演中恢复过来。”……观众在更亲密的观演空间和观演关系中获得了新的观演视角,也拥有了更奇妙的观演体验。


▲图4 《旅程的尽头》模型和演出场景
叙事方式带来的沉浸体验
从叙事学的角度,戏剧演出的本质是讲述故事,而转换戏剧叙事的方式和视角也会给观众带来不一样的观演视阈,增加观众与演出空间的交流对话。2005年,帕梅拉·霍华德在希腊塞萨洛尼基的七塔城堡(Heptapyrgion)中,排演由希腊当代文学家尼克斯·卡赞扎基斯的小说《基督重上十字架》改编而成的歌剧《希腊激情》(The Greek Passion)(图5)。这所城堡始建于11世纪,曾作为监狱关押过卡赞扎基斯,在这里,石质墙壁记载了悠久的历史,让作者与他的作品以另一种形式相遇。
故事中,一个希腊村庄被土耳其侵略者烧毁后,人们不得不逃难到另一个村子去请求帮助,但是遭到了无情的拒绝。“这样的事情今天还在世界各地不断发生”帕梅拉·霍华德说,“人们像往常一样生活着,却突然发现自己的种族正在被清洗,所有人都被迫流离失所,我们在媒体上看到这样的信息时,总觉得离自己很远,直到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这就是真实的故事。”在这部剧中,帕梅拉·霍华德采用了碎片化的叙事方式,将零散的文本和音乐通过空间整合在一起。堡垒象征着人与人之间的冷漠和隔阂,在希腊这个西方文明的发源地,其围合的空间气氛能唤起西方观众的集体记忆。观众评论中说到:“导演巧妙地利用了每一寸的可用空间,并有效地解决了时空穿越的问题。”;“这部剧像是是基于许多小型电影场景中演变而来的,帕梅拉·霍华德精心策划了一场表演,使叙事和音乐能和壮丽的环境保持一致。”;“她将演出完美融入到了这个露天的古老监狱里”……

同样是移民主题,2019年,为纪念二战时期移民艺术家对英国文化的贡献,帕梅拉·霍华德导演了音乐剧《世界咖啡馆之歌》(The Ballad of the Cosmo Café)(图6),Cosmo Café曾是伦敦北部芬奇利路的一家咖啡馆,自1930年开业起,接待过无数欧洲的难民。帕梅拉·霍华德回忆起1958年的时候,经常从咖啡馆门前路过,有次她鼓足勇气走进去,发现里面汇集了形形色色的艺术家,有来自波兰的画家,西班牙的音乐家,还有来自维也纳的犹太人,当时的她用画笔努力去记录每一个人物的形象,六十年后的她将这些人的形象重现在咖啡馆里。在这部剧中,观众做为顾客走进咖啡馆,坐在桌旁的座椅上,品尝咖啡和甜点。有的表演者也是顾客的一部分,他们从座位上站起来,讲述故事,真正的观众也可以叙述自己的人生经历。这部剧是帕梅拉·霍华德原创的沉浸式戏剧,观与演的空间融为一体,观众与演员扮演相同的角色,情境的真实感不断强化,观众也参与创造了演出氛围,他们置身于那个艺术家们流离失所但又才华横溢的时代,同时也在创造自己的新世界。


四、帕梅拉·霍华德舞台艺术的启示
特定场域演出和沉浸式演出改变了当代中国戏剧的面貌,帕梅拉·霍华德的舞台艺术实践为中国戏剧带来了一些启示。
首先,沉浸演出不一定非要借助虚拟技术和高科技设备。除灯光音响等必要的舞台技术以外,帕梅拉·霍华德的舞台创作中很少会出现虚拟或交互设备,近乎原始地去呈现观演活动本身。不仅是演出,还有展览和工作坊也是如此,刘杏林老师曾回忆有次在PQ展中,霍华德专门托运来了很多旧的红砖,用来布置自己的展区,以营造出与表达内容相契合的场域氛围。场域会使观众进入戏剧需要的环境氛围中,引导观众自觉调动各种感官体验,从心理和精神层面达成与演出表达的契合,发生沉浸体验,这也更贴合其理论产生的本质过程。
其次,沉浸演出需要更贴合观众生活。特定场域更贴近观众,也更能走进观众的生活;沉浸式演出内容实际上展现的是生活的真实。帕梅拉·霍华德说,“要成为一个舞台艺术家,首先要具有观察生活的能力。”为此她近乎于虔诚地塑造着作品的每一个细节,让生活成为艺术,让演出变成生活本身,通过演出唤起观众对生活的真实感受,从中获得自己的人生感悟。
最后,沉浸演出需要融入文化血脉。对于欧洲观众而言,天主教堂或是希腊拜占庭建筑都容易引发对当下文明来源的思考,而对于中国观众而言,也许更需要本土的特定场域来引发中国文化血脉的觉醒。例如韩生教授在沂蒙常山庄古院落中打造的红嫂故事系列演出,再现了上世纪四十年代的生活场景,激发观众对于那个红色年代的历史记忆。换句话说,我国特定场域演出正在逐步走进本土的文化领域,因地制宜地讲述中国自己的故事,也只有中国化的特定场域空间演出,才能真正引发本土观众的沉浸体验。
也许未来会出现新的戏剧形式和观演体验,但人的审美体验的发生却具有历史共通性特点。或许,观众对生命、生活、文化等进行的原始和本源的追问和思考,正是戏剧沉浸体验发生的根本原因。
作者:宋牧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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