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4日-25日,由中国舞台美术学会与中央戏剧学院联合主办、华汇音响顾问有限公司承办的“艺术·声音·共创”——产教融合与行业发展:当代舞台声音艺术与智创技术应用研讨会在中央戏剧学院小剧场成功举办。本研讨会共设置七个主题演讲和一个专题对谈,邀请到来自世界三大洲的十余位知名声音设计师、音频工程师与学术研究者,通过两天的深度交流与技术展示,为参会者提供一个了解行业前沿趋势、分享实践经验的专业平台。




中央戏剧学院实践教学中心音响组组长、舞台美术系演艺声音设计专业教师杜思亮在本次研讨会上以《戏剧舞台听觉空间建构的美学观念与实践》为主题进行讲座。



在当代戏剧艺术中,戏剧声音设计已不再局限于音响扩声或声音制作,而是转向对“听觉空间”的整体建构。本次讲座以舞台剧《海底两万里》开场的声音设计为切入点,聚焦戏剧声音设计师的创作内核,深入探讨了听觉空间在戏剧艺术中的建构逻辑与美学价值。讲座系统性地提出了戏剧听觉空间的设计理念,并结合话剧《北京人》《浮士德的悲剧》《樱桃园》和《红白喜事》等具体案例,详细分析了声音如何从背景元素转变为叙事角色,如何外化人物内心情感,并与舞美、表演及观众感知深度交互。戏剧听觉空间的建构,并非在于被听众有意识地“听见”,而在于使其“沉浸”于一个由声音参与编织的、完整的、可信的戏剧世界之中,从而潜移默化地完成作品中情感的传递与思想的表达。



一、听觉空间的本体论与感知转向


随着戏剧艺术的不断发展和技术手段的日益丰富,听觉空间的潜力得到进一步的发掘。


正如本次讲座所提及的:“听觉空间不仅仅是耳朵听到的空间,而是用听觉的方式去感知和理解的世界。”这表明听觉空间并非一个纯粹的物理声学环境,而是一个被赋予了审美与意识的空间领域。在物理声学层面,声音是空气的振动;但在戏剧美学层面,声音是信息的载体与情感的容器。


戏剧听觉空间的建构,要求设计师引导观众从被动的“接收者”转变为主动的“倾听者”,在此意义上,听觉空间的建构从被动地“营造氛围”转向主动地“塑造空间”;从技术性地“传输声音”转向艺术性地“建构世界”。


二、听觉空间的三维架构


要理解听觉空间的复杂性,须将其分为三个相互依存的层次:


1、物理层:重塑一个“可视”的听觉场域


这是最基础的层面,其在于设计师需要以剧场的现实声学环境为基底,并在现实环境之上通过技术手段与艺术构思,使用声景的搭建方式去重塑一个完全服务于戏剧情境的听觉环境。这一人造的“听觉场域”,是构建戏剧真实感、引导观众沉浸于故事世界的物理基础。


2、心理层:构建一个“可听”的意识通道


这一层面关注的是声音如何链接剧中角色的内心世界与观众的情绪感知。设计师通过声音构建出一条直通角色心灵与观众情感的“意识通道”。此时,声音不再受制于现实逻辑的桎梏,转而成为一种“情绪语言”——遵循情感与潜意识的逻辑,直接对角色内心最深处的思绪与情感进行表达。而观众通过声音感知到这些情绪后,与角色情感互通。此时的听觉空间构建出一个流动的“意识通道”。这个通道不仅双向连接了舞台与观众,更在整个剧场中形成了一个共享的情感空间,使戏剧从客观叙事的层面跃升至主观体验与精神互通的境界。


3、叙事层:成为一个“角色”并参与叙事


在叙事层中,声音成为一个具有叙事能动性的“戏剧角色”。承担起主动推动情节、激化矛盾的作用。在话剧《李尔王》的创作中,笔者曾将本是暴风雨的环境声定义为一个舞台“角色”,并让它与舞台上的演员直接进行对话。这一设计不仅强化了戏剧张力,更让听觉空间本身成为创造者。声音作为一个推动故事发展的重要角色,与演员共同完成了叙事。


三、声音设计师的双重身份


声音设计是一门兼具技术性与艺术创造性的专业。这种双重属性决定了设计师在创作过程中既是物理世界的构建者又是精神世界的创造者。


1、声音工程师(Sound Engineer)


作为声音工程师,首要任务是解决声音如何产生的问题。这包括声音制作、音响系统的设计、声场调试、混音等。在这一层面,设计师的工作是赋予声音以“生命”,即确保声音在物理空间中是可被听见的和具有质感的。这是听觉空间存在的物质基础。


2、声音艺术家(Sound Artist)


仅有物理的声音存在是不够的。作为声音艺术家,设计师还须深入到剧本的思想内核与戏剧的美学构思之中。此时,设计师的任务是赋予声音以“意义”。声音不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成为角色的潜台词,揭示文本之下所蕴藏的情感表达。



“戏剧声音设计师不是设计一个被听到的声音,而是让人们忘记声音的存在,而沉浸在由声音所创造的世界之中。”声音设计师所追求的,是一种“隐形的”听觉审美。当观众开始有意识地辨识某个音效或音乐时,设计的痕迹便已显露;唯有当声音与戏剧情境完全交融,化为观众感知世界的一部分时,听觉空间的建构才真正完成。声音设计师的目的是让技术本身隐形,从而凸显艺术的在场。


四、空间建构的设计理念与案例剖析


听觉空间的建构遵循“真实感、流动性、交互性、想象力、趣味性、隐喻性”六大设计理念。以下将通过具体剧目的分析,展现这些理念如何将抽象的舞台表达转化为具体的听觉体验。


1、空间的“真实感”:声音能量的叠加与融合


在戏剧演出中,构建真实感是声音设计的首要任务之一,而演员台词的真实性与清晰度则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基础。在对人声进行塑造时,笔者提出了声音能量“从点到球”的融合理念。若将未经扩声的人声视为一个“点”,其声音能量有限,无法覆盖整个剧场空间。而错误的扩声方式则会使扬声器的声音能量掩盖并取代人声,导致演员的声音偏离了其实际发声的位置,使观众明确感知到“声音从扬声器来而并非演员本身”,从而破坏了人物“在场”的真实感。


而理想的解决方式是:把扬声器的声音能量和演员的声音能量叠加到一起,让演员的声音能量从有限的“点”变成充满空间的“声音能量球” 。这意味着需要通过扬声器位置的摆放和设定延时等技术调试手段,使扬声器系统发出的声音能量仿佛是从演员身体内部自然扩散开来,这增强了演员的本身声场体积与存在感,也保证了在观众席区域的听众能获得清晰、自然的听感。


这种设计方式,也对应着上述戏剧声音设计师的“隐形听感”审美追求。讲座中提到:“观众从视觉上看不到话筒,从听觉上听不到话筒”。这表明此时声音设计师创造出了一种可信的、沉浸式的真实。让观众不再费力分辨声音的来源,而是毫无障碍地投入到演员的表演与剧情之中。



2、空间的“流动性”:情感外化与时空转换


戏剧空间本质上是流动变化的,这不仅体现在演员的走位、舞美的变换与灯光的流转上,更在于声音与其他表演元素相呼应,共同带来的空间转变。在话剧《北京人》的创作中,笔者通过声音在空间中的流动变换,将人物内在的情感变化予以外化呈现。


在愫方与文清一场无言的对手戏中,一段《皂罗袍》唱腔成为情感的载体:它随着舞台转台的旋转由远及近缓缓流淌而出,复又随之渐行渐远。具体而言,声音由远及近的蔓延,象征着被压抑情感的逐步苏醒与奔涌;而由近及远的消逝,则暗示了情感在现实重压下无奈地收敛与复归沉寂。由此,人物不可见的内心世界被赋予了清晰可感的听觉形态。听觉空间的流动性,在于它能够将抽象的心理时间与情感节奏,转化为具象的空间运动,从而成为推动叙事的核心。



3、空间的“交互性”:声音与其他元素的对话


在戏剧声音设计中,声音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与舞台上的其他元素(如演员、灯光、舞美)乃至观众的心理,形成一种双向的、动态的相互影响和塑造关系,这就是听觉空间的“交互性”。


在另一个案例话剧《樱桃园》的结尾,则展示了声音与舞美调度细致的交互。随着白色纱幕缓缓前移,象征砍伐的鼓声从低频被切除的、遥远微弱的状态开始发声,逐步增强低频并向前推进。当纱幕最终如涟漪般落下时,笔者并未简单地切断声音,而是加入了延迟效果,制造声音的回荡感,与视觉意象相辅相成。这种声画同步的流动,不仅强化了舞台行动的节奏与张力,更将那种无力挽回、最终尘埃落定的悲剧感,淋漓尽致地传达给观众。



4、空间的“想象力”:非现实情景的声音表达


对于戏剧中那些难以用视觉和表演直接呈现的、特别是非现实或高度心理化的情境,声音成为激发观众想象力的关键媒介。此时,声音设计不应拘泥于现实的声响,而应致力于创造能够引发观众丰富联想的“听觉意象”。


在话剧《浮士德的悲剧》中,针对孩子跳跃与坠崖的情景,如果采用真实的孩子嬉笑声或跳跃声,固然直接,却也可能将观众的想象限定在具象层面。笔者在此处选择了“轻盈的风铃声”来表现孩子的跳跃。这种抽象化、诗意化的处理,剥离了现实的沉重,赋予场景一种梦幻、脆弱的质感。而当孩子坠崖的瞬间,风铃的声音元素被放大扭曲,变为一个“巨大的撞钟声”。这一设计以震撼的方式完成了叙事上的突变,也为演员的表演提供了强大的情感支点——“只有这一声能够给他带来情绪上足够的积累,他才可以爆发。” 在这里,声音不仅是给观众听的,也是给演员的,它建构了一个充满张力的心理空间,激发了舞台上下共同的想象与共情。





5、空间的“趣味性”:听觉疲劳的打破与审美唤醒


听觉空间的“趣味性”要求设计师敢于进行风格上的创新与突破。声音设计师可以有意识地在统一的听觉风格中,植入一些打破常规的、具有“趣味性”的元素,以此唤醒观众的耳朵,带来新鲜感。


以话剧《梁祝》为例,这是一个凄美的古典爱情故事。如果全剧仅使用传统的中国古典音乐,固然和谐,但可能过于平庸。笔者在其中一场众人玩球的情景中,在中国古典音乐的间隙中突然引入了一段现代摇滚风格的强节奏音乐。这一突然的听觉变化,恰恰能够“让大家的耳朵一下子被点醒,新鲜一下,然后马上再收回去。” 这种设计,通过制造适度的“小惊喜”来激活观众的感知,防止审美疲劳,从而在整体上丰富了观剧的听觉体验。


6、空间的“隐喻性”:声音叙事与情感象征


听觉空间的建构,往往可超越叙事表层的功能,具备了深刻的隐喻性。声音在此时不再是简单的情绪渲染或情境说明,而是承担了象征功能,直接参与主题表达之中。“隐喻性”也是声音设计从写实迈向写意的关键一步。


在话剧《红白喜事》第三幕中,当三娘终于认可金豆与小贞的感情,允许他们去领证时,小贞手拿金豆送给自己的定情信物(收音机)开心的跑下场。声音设计师在此场景对音乐的播放载体音效进行针对性处理,在角色即将下场时将其从收音机播放的听觉质感,转换为公共广播(舞台上有广场喇叭的造型体现)的声学呈现效果。这一听觉变化极具隐喻色彩:“因为前面三幕金豆与小贞之间的情感是不被认可的,只能弱弱的像收音机一样。但是此时他们的感情终于被允许了,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暴露”在大家面前了。” 从“收音机”的私密、微弱,到“广播喇叭”的公开、洪亮,声音质感的转变,精准地象征了人物关系从私密到公开、从被压抑到被承认的戏剧性转变。




五、结 语


目前,戏剧听觉空间已实现从技术辅助到艺术主体的转变,其核心追求从“听得见”升华为“听得清”、“听得懂”,最终令观众“听得动情”。通过构建真实、流动、交互、隐喻等多维设计理念,声音已成为舞台不可或缺的叙事力量与情感载体。它外化情感、延伸空间、联结观演,既是无形的叙述者,也是环境的建筑师。


展望未来,跨媒介融合与观众心理研究将不断拓展听觉艺术的边界。声音设计的至高境界不在于被听见,而在于被感受;不在于被识别,而在于被沉浸。听觉空间本身,已然成为一个值得深度开掘的、充满诗意的独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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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杜思亮

图片/视频/音频:由作者提供

责编:张丽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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